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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 石竹

職業
居住地
在有温暖阳光穿过的林中寻找自己

晓瑞(五)

我的新窝在老城区里最老的地儿,老式的大走廊。在中介谈房子的时候,房主人一直给我讲他的奋斗史,喋喋不休两个多点儿,大致就是他来自一个小地方在这房子里发奋苦读最终考得博士娶得一个美若天仙的城里姑娘之后举家南迁从此将过上幸福的生活,知识就是改变命运啊!

不过知识有时候还不能改变一些东西,比如这间十几平的屋子我说二百块他就干脆的租了,并且水、电、燃气和包烧费统统归他付。

我问他为什么功成名就之后要买下这间老屋,他说这里有他成长的痕迹,他没钱买,是原来的主人被他感动主动送给他安家的。

我问他为什么偏偏租给我,他说在我身上看到了他当年的影子。

我问他觉得我给的这个价钱怎样,他说外面不都是这个价吗?

我使劲大幅度的点头,问,哥你是学理的吧,研究水稻还是研究绵羊啊?他说是学文的,社会学博士,还有一个宏观经济学的硕士证。

我说哥你真是厉害的人啊,小妹我这辈子肯定是活不成你这样了,然后迅速签了合同拿了钥匙跟他再见了。果然不上大学是让人保持头脑清醒的必经之路。

推开屋子,墙是干净的白色,窗子是开着的,早上的阳光还没有褪去,屋子里充满了好闻的阳光味道,无缘无故心情格外的好。然的死换来的似乎是我的新生。一切应该会不一样了吧,空着的心中忽的充满了期待。

一晃半年后的现在,曾经跟爸妈发誓会把自己养得白胖的我正为饭钱的来源而犯愁,一边吸泡面一边自我安慰说这才越来越像真正搞艺术的,多少名垂千古的大家都是穷困而死几百年之后让全世界最有钱的人在索斯比拍卖行里为自己的一幅草稿打破头的啊,我在临饿死的时候一定要写明白遗嘱我所有遗作的所有权归我爸妈。

正想着,有人敲门,脑海中已经构思了一半的遗嘱草稿整个儿就没了。

是街道办的老奶奶,发蟑螂药,明天展开全民集体大规模的灭蟑行动,说着探头进来视察一下我的窝,看到遍布各处的黑乎乎的铅笔末和各色已经干滞的油彩之后好心的提醒我慎防铅中毒,并且指着我堆在门口等着收走的垃圾说从下星期开始卫生费要涨价。

我说我不交,吃饭都成问题了,哪儿有钱保持可持续发展啊,就让我垃圾封门好了。老奶奶二话没说转身就走了,留给我一个鄙视的眼神。我笑着对她挥手说再见常来,顺手把蟑螂药扔进了门口的垃圾堆。她是个好人,上回我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是她接济了我两个鸡蛋又给我订了半年份的牛奶让我能一直活到现在。然而我却不肯积极支持她的工作,忘恩负义的败类。

斜对面的公共厨房里传来了炒菜的声音,瞬间香气弥漫了整个走廊,那姐下班回来又在给丈夫孩子做饭了,我喜欢听到她炒菜的声音,感觉像是回到了家里,老爸正在厨房里给我做我最喜欢吃的浇汁肉条。想着想着,不争气的眼泪就流出来了。那家的小孩儿正巧从我面前跑过去,看了我一眼,给吓哭了。

晓瑞(四)

 

我是林晓瑞,出生在一个大雪的早晨,家在比省城更北的地方。

我有两个从小学到高中的朋友,然和琳——这是我们那个小地方的天然条件决定的,我们家乡所有级别的学校都只有一副,分为有希望和没希望的,我们都属于有希望的。三年前,我们来到省城的“画村”,二年前,他们顺利考上了大学并且在一起了,半年之前,然在我被画室赶出来的晚上出车祸死了,我至今不知道算不算是我害的。

那天之后的很多事情我都已经记不清了,很多人来了走了,包括然的父母、琳和琳的父母,还有我的父母。

我和琳的父母都是家乡中学的老师,年轻的时候为了大大小小的评优打破头,退休之后就将战火延续到了麻将桌上。在我记忆里中很长一段时间,父母们在谁家垒长城,我和琳就在另一家里一起吃住,是所谓仇家后代化敌为友的范例。

相对而言,与他们熟识的然的父母就很有正事儿,他家的企业是家乡的纳税大户,某种程度上说,家乡领导们孝敬上级的花销都是取自他们家的。

相见后,然的父母抱着琳和她的父母在那儿哭,他们两年之前开始欣欣然的以亲家相称,我和爸妈则只有无奈的站在旁边看的份儿。在爸妈眼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家境殷实而又品行端正的然,是两家父母展开激烈竞争的一块高地,最终插上胜利红旗的,是琳。

很多人无数次的问我车祸当时的情形到底是怎样的,我只是摇头,除了然孩子一样的笑容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面前的所有人都悲得无以复加,忙得焦头烂额,在我眼前像影子般飞快的闪来闪去。我看着他们,仿佛这一切与我无关。

事情平息之后,半个月差不多过去了,我的新窝也联系好了。退掉房子的时候,租房子的大娘对我说,好走,以后保重,女孩子一个人离家在外生活不容易。说着把新买的瓷碗匀给我两个,说是比塑料饭盒好洗。

这时候电话响了,陌生的号码。

“我是林晓瑞,请问您是哪位?喂?”

“……把房子退掉都不告诉我,这么长时间了,你还在记恨我吗?”

两个小时之后,我出现在了那间厕所旁的小店里,说了不再来的地方。刘姨问我然怎么没一起来,我直截了当的告诉她然死了,她居然不信。

琳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本想给她一个微笑的,然而嘴角还是僵得动弹不得,就像见了陌生人一样,是太久没见了吗?琳看着我,忽然抱着我哭了起来,自顾自的哭,对店里其他人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我抱着她,决定不再怨恨她,始料不及。

时间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会忘掉那个情景的,琳和然一并走来,然笑着对我说,他们在一起了。我看着琳,看着她没有丝毫歉疚的眼睛。然后对她展开笑脸。那天应该是琳帮我向然表明心意的,而她却把主角换成了自己。那时我所能做的,只有对她笑,在与期望相悖的现实面前虚伪的接受一切。只是从那天开始,我不再与琳说一句话,我们不再是朋友。

    我帮琳擦了眼泪,面对面坐下,我看着她,对她说:“我不会再恨你了。”

琳笑了,琳的笑很可爱,简单而干净的那种,是我无论如何不能具有的。

“然随身的东西在我这儿,他进急救室之前扔给我的,还是你拿着吧。”

“你留着吧,我不想要那些东西,会忘不掉他的……”

“干吗非要忘掉他呢?注定忘不掉的,我们两个都是。”

“……那,就帮忙让他的手机一直开着吧……,我或许还会发短信给他的……”

[号外]有关我的小说

剑楠说他在我的小说中看到了我的影子
我自认为和我无关的小说
是不是从自己眼中看到的风景总是被自己主观的定了性
写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
让时空照着剧本的样子演下去
直到得出我们想要的结果
 
今天看到一个空间
主人还在上中学
和我当年一样在乐团
讲一个类似实果子和薰的故事
沉浸其中
我很好奇如果哪一天他背叛了 离开了
她要如何继续生活
 
不要去关心
只等待结果就好
看着
然后写进小说里
再把结局换掉
或许还会加自己的感情进去 不是我的东西 我不会写
因为那些场景 似曾相识
 
写这些的时候思南来打岔
他又有了女朋友  过来炫耀
问我情人节怎样过
我说吃粽子
就当是端午节
歌王出的主意
好主意
 

晓瑞(三)

“傻啊?站冰天雪地里装雕塑搞行为艺术啊?”

然笑着看我,没吭声,只是伸伸胳膊示意我他还活着。

正是晚饭的时候,店里的人还是少得可怜,这家店的东西不算难吃,只是地理位置有问题,紧挨着公厕,无论是急匆匆进去的还是慢悠悠出来的,都不想直接扎这店里扫了兴致。我点了可乐鸡翅,预示着即使给人赶出来了日后也会飞黄腾达,然照旧点了个豆花里脊,加三瓶啤酒。我说我不喝了,从今儿个开始就忌了,不能像以前那么混日子了。然看着我笑,慢悠悠的说:“我喝。”

我敢肯定然的一天过得特快,他无论是说话还是走路,都慢得歇斯底里的。所以当年师范大学术科考试时没人相信他居然是第一个交卷的而且成绩是第一。然当时笑着说一定有神明保佑。我们三个当年在家乡念书的时候,我总是说然一定是早上起床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来不及穿衣服天就黑了的,后来琳和然在一起之后,这个笑话就自然而然的给掐死了。

“我把你的画板给丢了。”

“哪块画板?”

“你留在王波那儿的。”

“那是扔了的,丢就丢吧。”

“嘿,那块画板可是值些银子的,说扔就扔啊?”

“啊,对啊,反正现在没了,就当是自己扔了的吧。”然自顾自的喝起酒来。

“我明天打算从村子里搬出去。”

“不用这么着急吧,离这儿远了,什么消息都不及时。你就在那屋里待着吧,我和琳白天也不去就是了,钱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一起掏……”

“我不考大学了,留这儿干嘛?还没丢够人啊!”我打住了他慢悠悠的话。

然消停了一会儿,继续慢悠悠的说:“已经考过好多学校了,不是说差不多都能过吗,怎么不考了?”

“……没意思,烦死了。”

这时候菜上来了,这店里菜上的神速,可以恰到好处的堵上食客的嘴。于是我们各自埋头吃东西。

不知不觉的三瓶啤酒都没了,杯和盘子都空了。然看看战果,笑着说;“走吧。”

“走吧,”我掏钱结账,“也是啊,以后不能来了。”

这句话说得大声了点儿,对面的老板娘惊恐的看着我:“晓瑞,怎么不来了?”

“刘姨,没事儿,她要走了,我和琳还会常过来的。”然对老板娘笑着,慢悠悠的说。

晚上这时候了,画村里里外外还是一片繁荣,几十个小摊沿着马路摆着,一堆烧烤炉子把马路弄得跟炼丹房似的,孩子们挤呀挤挤呀挤,,为了那口吃的。

“我要走了,你怎么连句话都没有?回去的路上我没好气儿的问他。迎面过来的两个人仿佛粘到了一起,我和然只能分开各走半边。他笑着看我,笑容在脚下冰面的映衬下亮闪闪的。

临别,一直没吱声的他慢悠悠的对我说:“临走之前,想不想看看什么叫做‘挥一挥衣袖,带走满天的云彩?’”

我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就点了头。

于是,他跑到画村和师范大学之间的马路中央,用力的冲我挥着胳膊,笑得像个孩子。然是个有着好看眼睛的孩子,所以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瞬间,好看的笑消失了,然被车狠狠的撞倒了,后车没来得及刹车直冲过来重重的顶到前车后面,他又被撞出一段距离,紧接着是第三辆、第四辆……

晓瑞(二)

二.

把画从架子上摘下来,包了地上的橡皮屑卷了扔了。这样下去连吃饭都会成问题,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换钱。爸妈知道我在省城搞艺术,是巴望着我能给他们赚大钱回去的,而现在我只能勉强让自己活着,并且身边连一个活生生的朋友都没有。

和我一起画画的琳和然二年前就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我复读了两年还是什么都没考上,于是不再考了,留在省城,半年前退掉住了三年的“画村”的房子,到旧城区租了这个窝,一个月二百块,靠卖画给“画村”里骗学生钱的画室养活自己。

王波的画室至今还开着。他曾经总是夸我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一定会去中央工艺或者鲁美的,画室墙上贴的画有一半都是我的。然而我却成为了他画室三年来唯一没有考上大学的,我照着画室正中央贴的考表在全国考了一圈儿,都是术科就没通过。后来他不再夸我了,看到我的时候只是笑,不说话。我在画室一窝一天一宿,连饭都不吃,只是画画,顺便听他夸哪个小孩儿说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一定会去中央工艺或者鲁美的。

贴在墙上的我那些画一直是好好贴着的,王波总是对送考生来画室的家长们说,这些画是我上届学生的,是考进了中央工艺的。结果这画室的学生越来越多,慢慢的就没有能容得下我窝着的地儿了,琳和然都在街对面的大学里,没人能替我说情,我只能离开。

走的那天王波请我吃饭,让我挺意外。

我终于问他,你这么年轻一人怎么就能笑得城府那么深?

他笑着说,谁说我年轻了?我马上就毕业了,是要留校当老师的,你见过村里哪个学生开的画室能长久?我已经开了三年,还红火,怎么能没有自己的门道呢?你以为画室那招牌字儿是谁题的?对面师范大学艺术学院院长!”

我点点头。决定不再考大学了。

这顿饭基本上什么都没吃下。

回到画室,我的东西早都给人收拾好了,就堆在大门旁边。我一只脚还没踏进去,王波就把东西塞给我,说,好走,以后保重啊。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给赶了出来,大冬天的,回到出租屋里自己发了半天呆——往后没人陪我一起画画了。忽然发现自己从刚才一直抱着的画板居然不是我的那块,被人换成了便宜货。

王波请我的那顿饭,远不如我的那块画板值钱。

地上躺着一盒烟,应该是然白天留下的,于是抽出一棵叼着把自己倒扣在床上回忆三年来的丢脸日子,从被人捧得高高的到被人撂脚下使劲踩,都是自己没出息,罪有应得。

给然发短信,告诉他我终于给王波扫地出门了。

然回说,出来喝酒吧,五分钟后在老地方见。

下楼的时候碰到了当年给我们联系这出租屋的大娘,她还在村门口拎着个“出租床位”的牌子和一帮同行那儿站着。

我跟她打招呼,她明明看见我了却装作不认识。也是,被人知道有个租她房子的学生三年都没考上大学是铁定影响生意的,我在村里多少也算是小有名气了,村旁边平房里卖打口碟的那哥总是对村里人说我一定会刷新他四年都没考上的记录。

于是我低着头继续走,拐过路口那个破旧的公共厕所,就到了那家小店,然扎个灰绿格子围巾裹个黑外套,正在店外面站着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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